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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| 海若镜

访谈 | 海若镜 巴芮

6月盛夏,在清华无锡研究院智能产业创新中心,我们见到了张亚勤院士。他匆匆赶来,一进门,就建议让室内温度降得更低些。

访谈中,聊起当下具身智能、AI投资创业热潮,张亚勤也觉得应该降降温,“更冷静些,不要急躁”。

五年前,张亚勤创建了清华大学智能产业研究院(以下简称AIR),聚集了多位有AI产业经验的知名教授。据介绍,如今AIR的第一届博士生已经毕业;这里孵化、走出的十家公司,累计“融资约150亿元,估值1500亿元”。其中,华深智药、它石智航等独角兽,在资本市场备受追捧。

1500亿估值是个亮眼数据,但张亚勤却告诉我们:AIR首要任务是做科研;孵化公司只是自然长出的副产品,多数公司正处在“证明能力”的阶段。

作为国内最年轻的IEEE fellow、中国工程院院士,张亚勤经历过技术革命和资本周期的潮起潮落。在他看来,当下AI所处阶段,像1998-1999年的互联网,正在大规模投资基建(电力+算力+算法)。长期看AI产业充满巨大潜力,“AI没有泡沫,但早期AI公司会有泡沫”,未来万亿市值巨头很可能不是眼前的明星公司。

2026年,“物理AI”成为了技术开发和资本押注的最热方向,而过去五年,张亚勤和团队在自动驾驶、具身智能仿真、工业能效AI等已布局了多家公司。对于“趁市场热多融资”的惯性,他直言拿太多钱,业务不聚焦,结果可能是钱烧完了却没转化成业绩。

近几年,张亚勤每年都会给出AI发展的观点预判。比如,在2024年6月,他提出需要开发新的AI算法体系,包括世界模型、Agent等,以实现百倍效率提升。从时间维度,为什么说当下AI像1998年的互联网?面向物理世界的AI数据缺失,VLA、世界模型技术路线如何结合?如何看待教授创业?

自 2024 年起,每年6月,AIR都会在无锡举办一场“太湖对话”,今年已是第三届。以下是论坛前夕张亚勤与暗涌Waves的对话(经编辑):

Part 1 教授重站创业C位,但多数不适合做CEO

暗涌:三年前,投资机构还在系统反思“不投教授”。新一轮具身智能和AI创业中,科学家又重新站在了C位,你怎么看待“教授创业”?

张亚勤:这轮AI创业是强技术驱动,因此教授技术能力和理念就格外重要。现在,中国有一批高水平教授,已经能做出世界级的主流创新,而不再是跟随美国。

科学家创业有三种方式:第一种,教授从院所离职,All in创业;第二种,教授以学术为主,将好的研究与技术转化成企业,但他并不直接管理公司,公司市场化运作;第三种,教授仍在学校就职,同时还管理多家公司。第三种,基本做不成。

暗涌:第一、二种方式比较好?投资人可能更偏好投全职创业的教授。

张亚勤:第一种有成功的。像高通,是由两位MIT教授创建;AIR彭建教授全职创立了华深智药,在AI制药赛道表现非常好。

但其实大部分教授不适合run company,即便all in,教授做CEO创业的失败几率也远高于普通创业者。这在中美都一样。因为把研究变成技术,把技术变成产品,再把产品规模化铺开,中间有很多鸿沟。很少有人既懂前沿研究,可以从0到1;又懂市场和商业化,能从1到N。

AIR教授创业大部分是第二种:科学家有了不起的研究和技术,作为联合创始人或首席科学家去孵化企业,以技术入股。同时,企业寻找一位懂商业和工程的CEO,按市场化方式运作。这样能发挥教授的优势,也兼顾企业的发展特点,是比较好的模式。

暗涌:全职创业,一旦成功,会有非常大的收益。

张亚勤:全职创业的风险也很大,可能到最后商业没做好,科研也丢了。来AIR的教授绝大多数是想做科研,希望有用的基础研究成果能产业化,最好有团队帮他们做产业化。我也比较喜欢在学校做科研、培养人才,我们学院有三个博士生拿过清华特奖。

AIR的定位还是一家科研机构,并非是孵化器。孵化器通常会一次孵化很多项目,有VC投资机制、靠规模取胜,但我们一年只有一两个公司出来。

暗涌:AIR一个目标是为行业输送CTO、顶级架构师,你觉得培养这类人才的核心是什么?

张亚勤:核心是在成长阶段就要有产品和系统思维。只在校园里,没有真实场景和数据,博士生也能做算法、写论文;但关键是验证它能否在真实系统里跑起来。

这也是AIR成立的一个初衷。我们跟字节、阿里、百度、比亚迪等20多家大企业合作,通过联合实验室等方式做科研项目,AIR很多学生都会到大厂实习,参与到最前沿的研发系统中,做规模化验证。

暗涌:适合做创业公司CEO的人很稀缺。你会帮孵化公司找CEO么,比较青睐怎样的CEO画像?

张亚勤:创业第一步,在技术孵化阶段,教授可以兼顾一些公司管理工作。最难的是下一步,找到CEO,把工程团队和商业模式搭建起来。现在我们孵化的多数企业正从第一步走向第二步,还处于“证明自己”的阶段。

理想状态是我能为每一个团队配个合适的CEO,但事实上,我真的配不了(笑)。

CEO不一定是职业经理人,可能是连续创业者、科研团队里的年轻人。现在AI的人才,我们反而比较容易找,难得是找到产业里扎根很深的人,既有产业经验,又能理解一部分AI技术。

核心是这个人要有非常强的信念感,创业过程一定会遇到很多困难,有些人在艰难时候会容易动摇。没有信念感,几乎做不成。

我还是想说一句,不能把创业想得太简单。像1500亿这样的估值数字,其实没太大意义。企业最终还是要靠技术实现商业化,有收入、有利润,形成竞争力。

Part 02 AI不是泡沫,但AI公司有泡沫

暗涌:创业公司拿到高估值,应该算阶段性的成果,但你觉得要格外冷静?

张亚勤:我看到是一种风险。市场期望越高,你需要证明得就越多,这个阶段必须清醒。在学院里我会给大家泼冷水,(成立公司前)会问他们很多:到底要解决什么问题;AI能解决什么;谁来为产品买单。短期拿到高估值,并不能说明已经成功了。

比如当前机器人赛道,现在有几百家公司,但可能三四年后只会剩下20家公司。像大模型赛道,最终国内可能只剩下三四家。我们经历过互联网泡沫,当时资本市场比现在还狂热,但很多明星公司迅速在市场上消失了。

暗涌:这种冷静,跟“趁着市场好,多融资”的逻辑,冲突吗?

张亚勤:创业需要足够的钱,但钱不是最重要的因素。

做startup本来就是九死一生,一定要聚焦。如果还没想清楚,就拿很多钱,什么都干;更多情况是:钱烧完了,也没能转化成业务结果。当一家企业有真正好的产品、独特的技术、足够强的团队和清晰的前景,一定会有人愿意投。

暗涌:人人都说AI、具身行业有泡沫,却也都义无反顾地往里冲。这种氛围跟上一波互联网创业有点像,但又很不一样。

张亚勤:不同的是,多数互联网公司一开始没有规模化收入,但这次AI头部公司的收入增长很快,像OpenAI、Anthropic的收入增速史无前例,所以市场对AI更有信心。

这种高增长能不能持续,我不确定。

目前全球几家科技巨头,在数据中心、芯片等方面的投入非常高,这也是基于对未来的高预期——花了之后还能赚回来。这些投入到底能不能转化成订单、收入?我觉得还需要证明。

未来2-3年是关键的观察期,如果(巨头)收入不能按现在预期的指数曲线走,这个循环就会受到影响。大公司会受到影响,小企业会更加敏感。

暗涌:以互联网技术周期对照的话,你觉得现在AI大概处在什么阶段?

张亚勤:可能相当于1998、1999年。互联网刚刚兴起,雅虎被追捧的阶段。

互联网不是泡沫,但互联网早期很多企业有泡沫。长期看AI产业没有泡沫,但AI公司和估值会有泡沫。短期的资本炒作没有意义。做企业还是要专注,愿意做脏活累活,用结果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
Part 03 让机器人先干脏活、苦活

暗涌:你此前提到机器人还没有迎来chatGPT时刻,通用机器人可能还得10-15年。这中间的“卡点”关键有哪些?

张亚勤:通用的家庭机器人、服务机器人确实还需要很久,可能10年以上。但如果是在特定场景中,做具体工作的机器人其实很快就可以实现。像无人驾驶,本质是“开车机器人”,技术难点基本已经突破,剩下的更多是工程化和商业问题。像工业机器人,进程会更快。

家庭机器人面对的环境非常开放、复杂,最重要的是它要和人交互:和人说话、理解人的意图、真正完成动作。这其中还有一些科学问题没解决,理论和算法都还没有真正突破。

暗涌:为什么物理世界AI会慢很多?

张亚勤:十年前,我就把智能分成三类:数字智能、物理智能和生物智能。

数字智能发展得快,是因为过去20多年,互联网积累了海量数据,文字、图片、视频都可以训练模型,有scaling law,再加上算法和算力,模型的通用能力就会变强。

但物理世界情况不同。第一,我们没有那么多数据;第二,物理世界的场景非常分散;第三,数字世界的比特,要和物理世界的原子结合起来。原子世界,并不遵从摩尔定律。关节、手等机械结构的控制,也不是靠堆算力能解决。所以物理智能的进展会更慢一些。

没有足够的数据怎么办?有几种方式:一是学人,从第一人称视角,收集人和世界交互的数据;二是机器人自己去采集数据;三是在仿真环境里模拟各种场景,生成模拟数据。

但是,在模拟器里跑通了,到真实世界里不一定能work。所以我们在做RSR(Real-to-Sim-to-Real),从真实世界到模拟场景,再回到真实世界,形成闭环。这个闭环非常难,AIR周谷越教授在这个方向做了很多年,在特定场景很快就会有突破。

暗涌:面对物理世界数据缺失的挑战,目前有哪些可行的技术路线?现在关于VLA、世界模型的讨论非常热烈。

张亚勤:现在确实有一些方法,但还没能像互联网那样,收集到如此海量的数据。

一种方式,是把大语言模型的方法论向外拓展,到能够处理自然语言、理解视觉信息并操控物理行动的VLA模型(Vision-Language-Action)。

这一路线的好处在于主线还是语言,能用到现在大语言模型已形成的方法论;但问题是动作往往很难用语言精确描述。对机器人而言,视觉是最重要的输入,所以还有一种思路是从视觉直接产生动作,把语言作为辅助。

另一路径是世界模型。世界模型也有很多种,构想是希望机器真正去理解这个世界。怎么理解?有很多不同方式,比如做模拟器等。我觉得最终的方法,可能是这两种路线结合起来。

暗涌:怎么理解“两种路线的结合”?

张亚勤:做 VLA、做各种不同的世界模型,我觉得没有绝对的对与错。要两种路线结合,是因为机器人面对的环境相当复杂。比如自动驾驶,开车过程更像以视觉为主、端到端的系统,不需要很多语言。

但机器人很多时候是通过与人对话、获得指令,它需要理解语言;做事时,又主要依靠视觉形成决策,再转化为电机的动作信号。这个过程,目前还没有清晰的scaling law可用。

在语言模型中,token(词元)是人类经过抽象的、有结构有含义的字,但图片的最小物理单元是像素,一片像素本身没有物理含义;动作也是一样的道理。

AIR老师做了很多探索,詹仙园团队研发的X-VLA系统,尝试把不同机械臂、机器人的能力“归一化”,实现部分技能的可泛化,可跨设备迁移。也有团队让模型观看大量流视频,来理解视频中的动作和环境。

在很多科研问题没突破的情况下,一方面要继续做通用性的研究,同时也要先在通用性要求没那么高的特定场景里,着手解决真问题。

暗涌:现在机器人可以率先用在哪些场景?

张亚勤:我觉得(机器人)首先要在真实生产力场景里用起来,先做人不愿意做的事,比如在极危险、艰苦的地方作业。比如我们现在和煤科院合作,开发煤矿场景里的无人车、机器人;和首创合作,开发地下管网巡检机器人、电网机器人等。

这类场景,目前还需要人机协作。我一直在讲,AI和具身智能还是要帮助人,而不是上来就让机器人抢人的工作。

暗涌:当下AI领域有一个趋势,是不断追求“超级智能”、“通用AI”。但听下来,你并不认为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?

张亚勤:作为科研目标,这当然可以。但从社会和企业角度,我认为还是要解决具体问题。

有些美国企业开始钻牛角尖,一味追求智能上限,彷佛拥有了“超级智能”,什么都可以做。但假如没有明确目标,只是“学人、要比人更厉害”,风险往往不可控。

而且,AI是不是一定要“学人”,一定要“超过人”?我觉得未必。

人有好的部分,也有坏的缺陷;AI在放大能力的同时,也会放大那些人性中坏的部分。这就有安全和伦理风险。

暗涌:你会格外关注AI可能存在的哪些风险?

张亚勤:AI现在主要有三类风险:失控、滥用和系统性风险。系统性风险也包括失业等社会问题,但目前我更关注失控和滥用。

AI系统越来越复杂,很多机理是人类并不清楚的黑盒。而且具备行动能力的agent,正从实验室走向现实部署,存在自主复制、约束逃逸等现实隐患。2026年4月,Anthropic披露了模型Claude Mythos,但没有向公众开放。因为Mythos能自主识别软件漏洞,有形成大面积网络攻击的风险。

所以,在一个AI产品、技术被设计时,就要明确它到底解决什么问题,这样AI的可控性会更强一点。AI终究是要帮助人,让人活得更久、更舒适、更幸福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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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5月10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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